戏说张家班(九)
[ 作者:迈子 | 更新时间:2008-11-26 ]

  文/迈子 摘自《香港电影》杂志

  1972年的[仇连环]中,陈观泰会罢情人怡然走在归途,浑然不知仇人正坐等家中,迎面撞上一个骑脚踏车的错愕少年,「仇老板,你家昨天晚上来了很多人,还没有走」,言罢,便风驰电掣地消失在巷尾。

  在电影中惊鸿一瞥的漂亮少年名叫傅声,由狄龙亲自引荐给张彻。这位小公子哥儿的靓丽容貌,立刻照亮了导演的眼睛,亲如父子的缘份到了。张彻一生无子女,对与张家班弟子的契父子关系从未正式承认过:狄龙谨慎地称他为「张先生」;姜大卫更加理智地尊称「导演」,除了一次和朋友聊天脱口而出的「嗰条友」笑倒半桌人。张彻只好口不对心地自嘲:「我要是真有他那样的儿子,烦也烦死了」。而傅声对张彻,开口就是「老窦」,天真是儿童的利器啊,于是张导演的「声仔」也叫得格外亲人相认。

  鉴于这位老窦在片场是摧毁力很强的一个人,他的导演椅方圆几米之内一般是不停留活物儿的,张彻口沫横飞地讲解剧情,旁人往往远坐四散:狄龙挺直腰杆顾自听,姜大卫骚眉耷眼地爱搭不理,只等「开麦拉」一声唤,随着性子天马行空——两位爷自带的友情,导致一对视就出戏的厉害,反叫导演心花怒放大呼OK;只有傅声敢蹲在旁边,带着小男孩式的无辜,让导演摸摸头之类。两仔爷甚至互相开开无伤大雅的玩笑,用子虚乌有的暗号交流表演:「你用了19号表情,多了!用了16号就不行!」

  受这样待遇的小朋友除了傅声,还有一个吴宇森。张彻在生活中非常脆弱,属于需要志愿者关怀的弱势群体:他不会用锁匙开大门,屋内无人被困在外面时,就坐在邻居家中发脾气——就是这么要强!但据说每当他发脾气时,只要见到吴宇森出现,又即刻会面露笑容。在片场张导演爱开一张小桌吃饭,拉着吴宇森一起,旁边姜大卫、狄龙等人看到,都指着那陪客笑。

  1973年,这陪客出于对电影的热爱,弃暗投明地从邵氏脱离出来:「在我临离开邵氏前,因为他(张彻)很信任我,将所有重要的工作包括他跟其他联合导演的制作交托给我管理,所有副导演的报告、每日的毛片、分镜表都要先传给我,然后由我传达给他。有时他在睇片时看到某些场面有问题,他会叫我向对方提出补拍一些镜头。当时我觉得这样做下去不太好——令我有点像『丑恶的中间人』的感觉。那时因为我跟另外两位不在邵氏公司效力的导演很好朋友,我就偷偷地为他们当副导演。后来终于有一间公司提出让我担任导演,我想离开张彻,但我又不敢对他说。于是我漏夜写了一封信放进在他的门缝,然后跑了。信的内容提到我很感激他,尊敬他,在他身上学到很多,但我觉得自己成长了,是独立的时候,既然有机会,我想暂时离开他。但我没有提到有人找我当导演。

  「张彻读过信后很嬲。他整晚打电话找我,打给姜大卫,又打给公司老板,又骂制片及剧务,说他在最需要我及信任我的时候,我走了,令他很伤心。后来我发觉这次事件连累了太多人,于是我就向他解释,说因为自己终于有机会做导演——他知道有人找我当导演之后,就鼓励我,还写信给邹文怀,向他介绍我的好处。」吴宇森的介绍信,张彻写给了嘉禾。而早年爱徒王羽与邵氏拖拖拉拉的四年官司,也终于在73年底落下帷幕。张家班内部的分裂,可以不幸地看做邵氏与嘉禾争霸的小小缩影。

  1973年的香港大起大落,三月到十二月,恒生指数从1770.85点暴泻到150.11点,百业萧条,工商业停顿。全民鱼翅捞饭到全民发钱寒,是楚原导演的[香港73]中描绘的人间景象。勤俭持家的方逸华从采购部入驻制片部,进行了一场风暴般的改革:道具拆拆改改反覆利用;清理积存仓底的影片;评估拖延未完成的拍片计划;特别是加快拍片速度。李翰祥感叹速食时代的到来:「在最近这大半年来,通常一部片由开拍到完成,都是在两个月之内,换句话说,即使每一天都在开工,也不超过六十天。」曾为等朵云而全剧组停拍两个月的影坛佳话,成为邵氏导演睡梦中都不会再现的隔世传奇。

  这一年年中,张家班与邵氏约满后不再续约。一个导演、几位主演、百余号工作人员,从经济的动荡中、从邵氏与嘉禾的斗争中、从电视对电影业的冲击中,逃遁出来透口气——拖家带口去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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