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迈子 摘自《香港电影》杂志
七十年代初,李翰祥的国联公司在台湾陷入财务泥潭,几经飘摇终于败落。回港后的几部小制作电影,令李翰祥思念起邵氏盖世无双的大片厂,他像个唱起恋爱初歌的男同学一样,天天到半岛酒店去等喝早茶的邵逸夫,见面后的第一句话是无不讶异的「这么巧啊!」。邹文怀离开邵氏时的三方沟通情景再次重现:李翰祥的意思是,再给他一次机会;邵老板的意思是,这事儿要问过另一位;张彻的意思是,嗯,准了!
1973年,李翰祥荣归邵氏。对公司而言,无非在炎炎夏日多置出一台冷气机,两大导演人各一台:人走到哪里,由场工搬着跟到哪里。对张彻而言,人生从此不无聊,事业上的斗智斗勇无须赘言;贯穿几十年的笔仗花样不断翻新,从个人穿衣风格到香港电影走向,无话题不可争论、不可一较高下——生活经验告诉我们:真能吵起来、还能长久吵下去的两个人,往往各方面水准都相近,表面上的一对冤家,本质上其实是知音人来的。尽管这位知音人重回故地两年后,便拆散了张家班最成功的一对双生。
这两大导演还有着的共同爱好,都热爱曲艺。据李翰祥自己吐露,除了京剧之外,他尤为喜爱评戏《王二姐思夫》,有高雅艺术相伴的人,立刻就与楚原导演这类马经爱好者区分开来。张彻也爱好京剧,票须生,早年在上海自个儿还扮过关公,不太成功估计是因为票错行当了——明明那么老旦气质的人。四十年代风靡沪内的海派京剧《刺马》,张彻是捧过场的。
1973年的[刺马]改变了姜大卫、狄龙在邵氏男星中的排序。选角时张家班众男青年面面相觑,民主地选出谁适合演奸夫的确比较困难。只有狄龙觉得可以在演技上有所突破,自己举手争取,张彻开始还有点犹豫,但挨不住年轻人又求又哄,就从了。爱徒饰演反派,剧本需要细细量度,传统意义上的奸夫变身为不顾世俗目光的情圣。大胆的尝试为狄龙赢得了那一年的金马奖优秀演技特别奖和亚洲影展表现突出性格男演员奖,他一跃成为当年最红的男星,公司分的花红足以买下一幢楼。
两位爷第一次在电影中反目:观众就爱看姜大卫手刃狄龙,还有比这更刺激的人间惨剧么?这现象启发了一批无良娱记,读者跟观众基本上是一批人,观众爱看的,估计读者也不会抗拒,于是有目共睹的兄弟情深,变成口耳相传的大牌较劲。拍完[刺马]后,姜大卫再也没看过这部戏,只记得张汶祥刺马时「带着仇,带着恨,还有爱」。 1992年,七十高龄的张彻在台湾拍摄电视剧版《刺马》,其弟子鹿峰挂名导演,仍由姜大卫主演,但他的角色变为电影版中狄龙饰演的「马新贻」。
1973年与[刺马]同期拍摄的[大海盗],剧组从清水湾驶船出公海,一个叫陈元龙的十九岁武师随浪摇摇晃晃,头晕目眩,狄龙叫了一艘船送他上岸。 1974年,经引荐,他战战兢兢地立在张彻面前,老先生只客气地点点头,没有丝毫留意:张家班的「少林系列」正如火如荼,多得是赤膊精壮的小伙子,这一个又有什么特别?此后陈元龙辗转几家公司,主演的电影均票房惨澹,一度离港赴澳在餐馆做工。 1976年,陈自强游说他重返影坛,为他改名「成龙」。
星途不畅的成龙终日陪古龙饮酒,一个落魄人对住满堂王八蛋,为求一个量身定做的剧本。古龙有意捉弄,灌大杯酒进成龙肚里,才转过头对罗维导演说:「我的剧本不是写给他的,是写给狄龙、姜大卫的。」姜大卫也在席间,听这一句废话与笑话:1976,他和狄龙分道扬镳年余了,[多情剑客无情剑]中的阿飞,狄龙提议,不如要姜大卫的弟弟尔冬升来演。后来,成龙走到厕所里吐,哭得稀里哗啦,姜大卫镇定地抱住他——年轻人哭自己两手空空的前途,过来人只好饶有兴趣地听自己与别人共筑的破碎神话。
锦衣华服的绝望,好过筚路蓝缕的绝望,不是吗?
比成龙稍稍幸运的李修贤在1973年的[刺马]中饰演太平军小兵,披头散发的形象并不光辉,但给人印象颇深,可能认为人物性格比较活泼,就义时在众目睽睽之下滚来滚去地不死。十七岁的年纪破了张家班的纪录,李修贤签约时仍需家长陪同,与后来的傅声、钱小豪一起凑成了张彻手中的三份童工协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