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迈子 摘自《香港电影》杂志
1970年夏日,张家班在《十三太保》古洞外景地集体暴晒,大家疲惫不堪,拍戏之余面面相觑,笑也不肯多笑。高温之下,姜大卫戴着皮帽,穿着长统皮靴,正准备攻打长安城——《报仇》在亚洲影展上的喜讯此刻传来:一是张彻的最佳导演,一是姜大卫的影帝。得到消息,张彻客气地“哦”了一声;姜大卫理也没多理,直接认定假新闻。天热人晕,反应相似,尽管是出于完全不同的原因。
张彻导演除了在衣着上讲究非常,在心智上对自己也一贯严格要求,自有一套谢安“镇物”的训练:肥水之战获胜的捷报传来,谢安看了仍继续下棋,下完一盘才说“小儿辈破贼”。张彻觉得这个太不错了,练气场啊,有必要模仿一下,效果也很显着:比如1969年年末,他众望所归地结婚了,在那个普天同庆的日子里,亲友齐聚、证婚人上台,时间愉悦地过去了,张导演镇定自若地姗姗来迟。
“镇物”训练也有失控的时候,比如张彻骂人时就不太矜持,与他孱弱淡泊的文人气质有所背离。他早年做徐增宏的副导演,那是位摄影师出身的天之骄子导演,太年轻出道,喜欢骂工作人员。张彻被他骂的最凶,也被他教坏,后来练成了能把三十多岁的导演骂哭的嘴皮子,又听说,杜琪峰的偶像是张彻,这代代相传的绝技呦。但总的来讲,“镇物”训练在大事儿上都很成功,甚至令几年后的张彻,在面对双生无可避免的离散时刻,表现得镇定又沉默,正如这一年获奖,他心中也许五味杂陈抓天挠地,但终于只“哦”了一声。
姜大卫懵懵懂懂,听到喜讯楞了一楞,觉得不可信,直到“第二天,没睁开眼睛已经有人把我叫醒,塞了一大堆报纸给我,叫我看,模模糊糊的,算是证明了昨天的消息并没错,可是当时我因为头一天拍戏实在太累了,所以报纸还没看完,又睡着了。”——他还没做好与影帝效应迎面相逢的准备。
亦舒如此描述这位年轻影帝之后的紧凑生活:“姜大卫的一举一动,谁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他每天几点钟起床,起床之后去拍哪几部新片,晚上爱去什么地方消遣,每个观众都知道。然后他用什么牌子的古龙水、吃什么香味的雪糕、女朋友是谁、男朋友又是谁,一个月剪若干次发,观众也都清楚。”
不久前的他尚能落落大方地书写自己的恋爱观:“我跟狄龙,有很多共同的爱好,比如,爱赚钱、爱花钱、爱没事打打抱不平(自以为),爱吹牛,爱整人(非恶意),可是唯一有一点不同的,就是交女朋友。狄龙说:交女朋友多麻烦,又花钱,及受气。这点我跟狄龙相反,交女朋友嘛,从一而终,情要专。看我,交的女朋友多好,又替我省钱,又替我出气(听我的废话,唠叨,怨言而不插嘴)。”
而如今他走在路上,每与一个姑娘打招呼,便是一段新闻。本性八卦的张彻导演,热心地为爱徒澄清:“至于人家说大卫女朋友多,换得频,我也觉得无所谓。像我们这样的年纪,打个有趣点的比方,像独立制片,只有一套片子,年前娶了太太,好坏也得放映下去,因为没片子好换。大卫这样的年纪,倒像邵氏公司的戏院,不好就换画,无伤大雅。”有点意思的比喻,张导演自己还真是年前娶妻,也还真是好坏也得放映下去。
狄龙有意地回避着姜大卫,不再在拍片之余一起各处玩乐,即便见面,人也沉默。姜大卫见这情形,心中明白了几分,他找到一个机会质问狄龙,为什么疏远他?狄龙只得照实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他说:“你现在已成了影帝,地位跟过去不同,如果像过去一样,人家会以为我是在‘磅’你。所以,我觉得疏远一点好。”姜大卫很难过,他对狄龙说:“我重视我们的友谊,比“影帝”荣衔更重视。”——两位爷令人欣慰地平安渡过了第一个难关。
以数字为序列,浏览张彻作品列表是件有趣的事:《独臂刀》《双侠》《边城三侠》《四骑士》《五虎将》《七金尸》(挂名)《八道楼子》。让人怀疑,老先生是否一辈子没在牌桌上胡过一条龙,才拼了命地要在电影事业上找齐,于是生平最大遗憾就是没拍过《六指琴魔》和《独孤九剑》。或者,也可在数字的不断膨胀中,窥见张家班人员动态地壮大。
1970年的电影《报仇》中,狄龙饰演的关玉楼亡故后,姜大卫在为兄报仇的路上,一刀结果了陈观泰扮演的反派龙套,张家班的“铁三角”以这样的怪异方式,首次欢聚一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