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迈子 摘自《香港电影》杂志
少马爷的相声《大保镖》里,有一包袱:“哥哥你且退后,待小弟前去送死——”,可用来概括大半部分张彻电影和几乎全部两位爷作品。中国人的练武目的,于此在“强身健体”与“替父报仇”之外另辟蹊径。
1970年的好时光,亦舒笔下:“姜大卫是很谈笑风生的;他的好朋友狄龙,就与他不同,沉默寡言。我们就说:哪儿来的一双对比。可是谈笑风生与沉默寡言,竟是一对好朋友。有时沉默的那个开机器脚踏车,穿红衣服牛仔裤,姜大卫就搭顺风车在后座,穿蓝衣服牛仔裤。好漂亮的一对呵,看见的人都说。”写得真销魂,读起来,有眼见为实的愉悦。
漂亮的一对中,狄龙无疑是较为稳重、有兄长风范的。他的稳重体现在个“闷”字上,约李丽丽来宿舍玩儿,无关风月,只为一起打木人桩,并谆谆教导曰有益身体健康,可怜的姑娘当场傻掉。闷坏了的姜大卫在《保镖与我》中恨恨地写:“狄龙这家伙真无聊,不知道他活着是干什么的。说演戏不像演戏,说打斗不像打斗,一天到晚四处闲荡,活像个‘四不像’。要气狄龙很简单,就照着这几句唱,准保气得他只知道笑。”末一句传神入髓,不仅闷人情态呼之欲出,还带一点作者本人被娇纵的小小得意。
闷人的兄长风范更悲情地体现在啰嗦上,据说当年照顾着姜大卫,管着他打架、喝酒、泡妞。被这样照顾的人,是极惹人同情的,因为很容易从此了无生趣。另外,也有些传说中感人至深的小事件,比如只为姜大卫一个人买宵夜,连张彻都没有份(张导演的心碎了);大雨里把头盔外套都给姜大卫,自己短袖裸头骑在机车前面。年轻人互相啰嗦起来,比老年人还要可怕:姜大卫被这样无微不至地约束过,几年后心智成长,又活学活用地约束着更年轻的傅声,也是不求回馈的苦口婆心。
由于《死角》的票房失利,当然,也没准儿是张彻幽怨于宵夜无份,狄龙被迫休息了半年,直到《保镖》才得到重新启用。这期间,张彻为姜大卫量身打造了《游侠儿》,厚此薄彼的差距就此拉开。尽管老先生始终很鸡贼地宣称自己一碗水端平,但即便是故事片,也可看做创作者内心取向的纪录电影。饱含深情的大特写,张彻向来毫不吝惜地来拍姜大卫的眉梢眼角,他甚至让镜头追随着这个瘦削青年的背影走过一条街。有时想到这一切背后,都紧跟着老先生一双色眼,就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儿。
《报仇》的故事张彻很喜欢讲,解恨又快活地一连写过两遍:“有一位朋友说:‘如果姜大卫能红,我从邵氏爬到尖沙咀!’(虽然事后没有真爬),所以,《报仇》得奖之后,姜说‘什么仇都报了’。” ——亚洲影展,23岁的影帝,簇拥无数,当年的影迷里,有个小小的女初中生,常把零用钱花在戏票上,在娱乐、京华等戏院子梭巡,买中前座位,十几年后仍能默背《报仇》的情节。她后来写了本叫《霸王别姬》的小说,把姜大卫的角色“小楼”这个名字借用了过来。
姜大卫《1/5影帝》:“说起狄龙,我们真是对难兄难弟。从《死角》开始,一直到现在,我们俩就一直没分开过。狄龙是我的好搭档,自以为了不起的我,总喜欢教他演戏,而自以为了不起的他,也时常教我演戏。常言道,整瓶不动半瓶摇,其实我们两个都是半瓶子醋乱摇晃。狄龙拍戏一向非常用功而且卖力,这一点,说什么我也不及他。狄龙很肯帮助人,我就是常受他帮助的一个;《报仇》里,我们俩始终没有同场出现过,可是我拍戏的时候,他总到厂里来陪我,精神支援不说,在打斗上有很多小动作,他还给我指点。因《报仇》而使我获奖,很惭愧,总觉得要得奖,应该是我们俩同时得才对。”(《香港影画》第56期,1970年8月)
1970年,姜大卫连中三元,选入年末银色世界的十大影星,他起初很高兴,紧跟着问记者:“狄龙有没有当选?”看对方摇了摇头,他泄气地说,“狄龙又没当选,那我也不要了。”记者无计可施,旁边的金霏来解围,说“大卫,你还抱怨呢,其实狄龙吃亏,这个罪过都在你。姜大卫差一点就从座位上跳起来了,大声问:“怪我?有什么缘因?”
——并非一切故事从开始便是俗套,并不一定文人相轻、艺人相贱。然而,一切故事都将沦为俗套,正如同总会有年轻人那样脆生生地质问,而质询的声音,总会被更激烈热情的大众讨论所淹没。
